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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昭曦:尊經書院與近代蜀學
儒藏论坛第二辑
胡昭曦  来源:儒藏  2008-11-22
胡昭曦:尊經書院與近代蜀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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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四川有許多書院@@據筆者不完全統計,清代四川有書院552所,在全國排名第二(按《中國書院制度研究》一書所列,當時全國書院共3868所)。參見胡昭曦:《四川書院史》第206頁,四川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建立在成都的尊經書院即其中的一所,它存在時間僅28年(光緒元年至光緒二十八年、1875~1902年),正經歷近代維新變法時期,是官辦的、主政者力經營的四川最高學府。它是四川近代高等學校的前身,也是四川大學源頭之一,是振興蜀學的基地,也是培養四川人才的搖籃,在蜀學發展史上具有很大推動作用,在中國近代學術思想史、中國教育史上佔有重要地位。

第一、在蜀學發展史上繼往開來。所謂“蜀學”,有廣義、狹義之分,於各歷史階段也有不同。就學術思想而言,大體上漢至唐多指官學、學者、經學;宋時多指儒學學派;宋後期至清多指蜀中理學(以上皆傳統儒學);清末多指維新思潮(變法圖強,中學爲體、西學爲用);今日則指自古至今四川地區(含直轄前的重慶地區)的學術文化(重點在文、史、哲,核心在思想理論)。尊經書院在蜀學發展史上,處於繼往開來的歷史地位。研究尊經書院,有助於瞭解近代蜀學的發展歷程、近代蜀學的主要內容及其特點、近代蜀學的演變和轉型、近代蜀學在中國近代史上的歷史地位。

第二、培養了大批人才。28年中,尊經書院培養的學生約在2000人以上(按每年招收100人估算),包括各方面人才,不少人成爲蜀學的著名學者。研究這些學者曾在尊經書院的活動,可以瞭解當時蜀學的基礎教育、基本學術鍛煉的內容和效果,以及尊經書院對他們所具學術素質及其著述的影響,還可以瞭解這些學者及他們的後學對蜀學的傳承發展。

第三、發揮了學術思想、教育對中國近代社會發展的作用。尊經書院是官辦的,尤其是主政者洋務派官員力創辦和經營的,其辦學宗旨符合社會發展要求。尊經書院的辦學模式、教學活動和積累的重要教育經驗,對四川教育影響很大。尊經書院所倡導的蜀學,推進了傳統儒學主要是經學的發展變化,也推進了近代中國社會的發展變化。

下面談談對幾個問題的溡姟

 

一、關於尊經書院的“起蜀學”

 

在書院制度下,清代書院教育的主要目的是應試科舉,使生員“成材”,即“處爲正士,出爲良臣”。其教育就是以科舉考試(“四子書及“五經)和文體(八股文)爲基本內容。

尊經書院明確提出“紹先哲,起蜀學”@@張之洞:《四川省城尊經書院記》,拓本,沔陽盧氏慎始基齋刻本,四川大學圖書館藏。以下簡稱《張記》。##。何謂“起蜀學”?

一曰,復興曾經“比於齊魯”的蜀學。四川承宣佈政使易佩紳寫道:“夫文王之化可被于江漢,孔子之教豈不能達于巴蜀耶!是以劉氏之興,蜀學比於齊魯……國家右文之治超越往古,蜀之文學視各行省未稱極盛。光緒初元,學使張公與督部吳公始立尊經書院,今督部丁公尤加意經營……不數年,蜀才蔚起,駸駸乎與兩漢同風矣。”@@《尊經書院初集》易佩紳“序”,光緒十一年尊經書院刻本,四川大學圖書館藏。##四川成綿龍茂兵備使王祖源寫道:“蜀自漢興,文翁立學,東詣受經,學徒鱗萃,蜀學比於齊魯。……今之尊經,追隆兩漢……鴻生鉅儒接踵而興矣。”@@《尊經書院初集》王祖源“序”。##

二曰,“通經、學古、課士”。書院力圖使士風由“荒經蔑古”轉而爲“尊經”“攻經”、學古通經,爲蜀地育才。四川總督丁寶楨寫道:“尊經書院之設,蓋有見於當時之讀書者自初入塾時,率皆人執一經,至老而卒無只字之獲解。有志者憫焉,因特立一院以爲攻經之地,俾士之入其中者,顧名思義,朝夕濡染,以自恥其鄙陋,而因以悟其荒經蔑古之非……余嘗至書院課士,必進諸生而語之曰:‘生等解經,貴求心得。必得於心而後能有合于古,有合于古而後能有益於身。’”@@《尊經書院初集》丁寶楨“序”。##“學成而歸……展轉流衍再傳,而後全蜀皆通博之士、致用之才。”@@《張記》。##

然則尊經書院仍要培養生員應試科考,鼓勵生員參加科舉考試,要求“出爲良臣”。教學內容雖更廣泛、趨時尚,但仍以傳統儒學主要是經學爲主,在基本方面是強調學習經學、研究經學,即“攻經”、“通經”。書院的山長和教師,多是於經學研究有素的宿儒或名士,他們以己之長建設書院。尊經書院實際創辦者、四川學使張之洞在其《四川省城尊經書院記》寫道:“經史小學,輿地推步,算術經濟,詩、古文辭皆學。”而認爲,“凡學之根柢必在經史。讀群書之根柢在通經,讀史之根柢亦在通經。”曾任尊經書院山長的劉嶽雲撰《四川尊經書院講義》@@尊經書局光緒二十二年刻本,西南大學圖書館藏。##,其主要內容就是講解清代歷朝皇帝的“聖諭”和“四書”、“五經”,他在此書的序中寫道:“于經師家法、寫之大要,諸生尤願聞焉。”

但是,尊經書院也有些不同,具體的教學內容和方法主要有:

第一,提倡生員讀書置問,設立講論制度。其教學,與一般書院只重科舉考試的帖括之學有別,書院要求生員自學閱讀並寫讀書日記,設立由山長或其他師長的講課制度(初爲5日後改爲10日一講),“山長摘其(生員)所習之書而問之,以驗其有得與否”,然後 “與之講說,問難不禁”@@《張記》。##;鼓勵生員向師長隨時“請業”、“問業”,提倡置問討論的研究之風。

第二,考課內容不用帖括時文。尊經書院亦設官、師(堂課、齋課)二課,每月兩次課考,但其內容不課時文(即八股文,一般書院以此爲主要課考內容),而是每課出四題,分別爲經解、史論、雜文與賦詩各一題,限四日內交卷@@《張記》。##。宋元時書院多重素質教育與學術研究,明時科舉用八股文,書院遂重視帖括時文之應試教育,清時愈演愈烈。尊經書院能於考試不用帖括時文實爲一大變化。

第三,提倡“實學”和經世致用。這在其教學內容、圖書設備乃至生員的學術活動中均明顯可見。其教學以經學爲主,也兼及其他;以“中學爲體,西學爲用”;以課堂爲主,聯繫社會。山長、著名經學家王闓咭鄰娬{以經史詞章教育學生,並在院中研經(如王於光緒六年作《春秋例表》,指導廖季平研治《春秋》)。曾任褰⒆鸾浂䲡荷介L的伍肇齡(翰林)于《尊經書院課藝二集序》中寫道:“國朝初,建褰瓡海蟮治┛婆e是務,雖曰習經,涉獵而已,未有專業教者……同治甲戌(十三年,1874),官紳協郑瑒e建尊經講舍,始專考經義,兼習古文詞。”這從書院主持者、教師和一些生員的言行中可以明顯見到。

可以說,尊經書院的“紹先哲,起蜀學”是傳統經學的振興、傳承與創進,也是蜀學的承先啓後並向近代學術的轉型發展。

 

二、從課藝集看尊經書院培養蜀學之秀的教學

 

 從至今尚存的四本有關課藝選集中,可以窺見尊經書院的一些教學情況。

(一)《蜀秀集》,9卷。四川學政譚宗浚選編、尊經書院監院張選青校印,光緒五年1879刊本@@譚宗浚編:《蜀秀集》卷首,光緒五年成都刊本,四川省圖書館藏。##。光緒二年十一月,四川提學使張之洞任滿調京,由譚宗浚繼任。譚宗浚於光緒五年編成《蜀秀集》,他在“序言”中寫道:“今者諸生猝掌專精,齋心嗜學,歲曆三稔,制逾千篇,爰彙菁華,都爲一集。”此書選入約100人的作品357篇,厘爲9卷:

 

1 經學、小學,18                    2 經學、小學,5

3 經學、小學,7                     4 史,22

5 文,14                            6 賦,25篇,

7 賦,28                            8 212

9 詩,26

 

有著作說它是“集尊經諸生三年以來課藝及下車觀風超等卷,刊爲《蜀秀集》”,不夠確切。作爲學政的譚宗浚,他是在四川全省生員的上千篇作品中遴選的,不只限於尊經諸生。其中有“下車觀風超等卷”、“尊經書院呈閱卷、“尊經季課卷”、“擬取優行生員卷”(數量多,分佈全省36個府州縣)以及14個府州的歲考、科考卷等,還有譚宗浚的作品11篇。由於尊經書院的地位和教學水平,尊經諸生中被選入達32人,作品數量也較多(約占一半以上),如楊銳33篇,毛瀚豐30篇,張祥齡12篇,廖登廷(平)8@@據《蜀秀集》統計。參見蘇雲峰:《尊經書院:四川大學的前身18751903》,載李國祁主編:《郭廷以先生百歲冥誕紀念史學論文集》第278279頁,臺灣商務印書館2005年版。##

(二)《尊經書院初集》,12卷,王呔帲饩w十一年(1885)刊本。由山長王哌x擇生員中的優秀課藝並最後“閱定”,並有少量山長和總督的作品。依文題分共164@@參見《四川書院史》第263頁。##,依作者分共59人、228篇,計:

 

1《易》、《書》,18                           2《詩》,38

3《周禮》,6                                4《禮經》,20

5《春秋》,15                               6《禮記》,16

7《禮記》、《論語》,10                       8《爾雅》、《說文》、《孟子》,23

9《史》,1                                  10《史》、《賦》、《詩》,32

11《詩》、《騷》、《表》、《奏》、《議》、《書》25   12《贊》、《論》、《連珠》、《箴》、《碑》,24

 

其中除“督憲”1篇、山長6篇、非川籍生員46篇共13篇外,餘215篇均爲四川籍生員的課藝,5篇以上者有:劉子雄、周道洽、戴光、森、吳福連、陳觀濤、蒲九莖、吳之英、吳光源、周寶清、胡延、張祥齡、閔銞、尹殿颺、張可均、楊銳等16人。

   (三)《尊經書院二集》,8伍肇齡編,光緒十七年(1891)尊經書局刊本。由山長伍肇齡“閱選”,生員岳森參訂。亦爲書院的優秀課藝選刊,作者47人、共124篇,分列於下:

 

 1 《易》、《書》、《詩》,17       2《周禮》、《禮經》13

     3 《春秋》,13                 4《禮記》、《論語》、《爾雅》11

     5 《說文》、《孟子》,5          6  11

     7  詩、頌、議、論,36         8  記、序、書後、碑、銘、祭文、雜文、考附18

 

本集課藝作者全是四川籍生員,5篇以上者有戴光、歐陽世麟、方守道、周國霖、羅元黼、胡從簡、劉子雄、胡念祖、楊楨等9人。

(四)《尊經書院課藝三集》,8@@《尊經書院二集》、《尊經書院課藝三集》,均藏四川大學圖書館。##,劉嶽雲編,光緒二十三年(1897)成都刊本。由山長劉嶽雲“選”。按作者統計共34人、79篇,各卷未標明類別,觀其內容大體是:

 

1  解經之說,9                 2  小學論說,12

3  考訂文字,8                 4  時事政論,4

5  數學求證,19                6  檄、對、碑、銘,11

7  賦,10                      8  詩歌,6         

 

本集課藝作者除1人爲蒙古人生員外,餘33人皆四川籍生員,5篇以上者有蘇兆奎、孫忠瀹、馮書、鄧鎔、黃德章等5人。

可以看出,這些課藝選刊是尊經書院教學內容和教學效果的反映。

第一,主要是經學、小學,史學,在《尊經書院初集》12卷中占9卷多,在《尊經書院二集》8卷中占5卷,此外爲古文詩賦等。

第二,沒有八股時文。

第三,《尊經書院課藝三集》8卷中,時事政論、數學求證各占1卷,如:《原學》一篇論說顧亭林所說“目擊時趨,方知治亂之關必在人心”;“通經致用”,如何開發四川的礦業;探求“西方政治”諸方面;例舉“通商條約頗有與公法不合者”。數學各題皆設問求證,涉及古算經、几何、代數及應用題。這些明顯表明,尊經書院教學內容已有重要發展與變化。

這樣的教學,對尊經書院生員的做人治學起了奠基和導向的作用,也展示出尊經書院由傳統書院向近代學堂的變革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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