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大学《儒藏》编纂中心 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主办
龚鹏程:大陆国学热潮
龚鹏程  来源:鹏程随笔  2005-10-20

      昨夜由成都返,虹影恰好也在成都,遂同去机场。虹影与赵毅衡夫妇,本来我在筹办佛光文学所就想邀聘,后来因故赵先生无法来台,令我抱憾,不意在此遇着,甚喜。
      回北京,即赶去与陈晓林碰头。他休假来北京小住,故约了卜键、刘国辉等同聚。卜键兄等乃大陆武侠文学会骨干。昔年冯其庸牵头,群为金庸批点其小说,不料金庸对其评价另有期待,颇不满意,彼此竟交恶,几乎对簿公堂。因此说起金庸近日行程,例如重订本《神雕侠侣》等,均无好评,只说找一天约冯先生来吃饭罢。
      今早则因人民大学国学院要开张,故人大绝早便派人来接。去了后,为国学院新生讲“国学之性质与方法”,讲毕,下午才举行揭牌开张典礼。
      国学院由冯其庸先生任院长,聘季羡林、何兹全、叶嘉莹、任继愈、饶宗颐诸老宿为顾问,聘汤一介、庞朴及我等为专家委员会委员,下再聘若干人等来助拳。开幕仪式之隆重,在大陆各高校历史上得未曾有,企业赞助也很热烈,令人对大陆社会之国学热,深有体会。
      因会议,才得见着叶嘉莹先生,先生八十二了,但神采清健,类六十许人。我来大陆,还是第一次与之相见。想起日前一位朋友转述王基伦曾在课堂上感慨叶先生最终不留在台湾而选择了来大陆,如今龚某人也去了大陆云云,不觉莞尔。但叶先生说她明年仍会回去几个月的,特此预告。
      国学院开办,而以冯先生为院长,不少人是有意见的。有人就说:“冯先生只长于红学,这是办红学院,还是办国学院吶?”我说,老兄有所不知——
      大陆自九十年代起,就出现了所谓的国学热。北京大学开办了国学研究单位,并招收了号称大师班的实验班。基本设想,是想打通文史哲专业科系的局限,恢复中国古代“通人”甚或通儒式的教育模式,培养国学人才。其他南京大学、武汉大学等各名校也多有同类之试验,成效不一,迄今亦未闻真陶钧出什么国学大师来,但但此类试验不少衰。一方面是仍有许多学校跟进,例如今年北京首都师大就开办了非师范性的国学实验班;另一方面是大家觉得这些班没培养出大师来,并不表示此一方向或理想不可行,而是到大学才开始栽培已嫌太晚,故此等通人大儒之养成还应提前扎根,从更小的孩子做起。因此国学大师教育骎骎乎乃有向下发展之趋势。
      今年人民大学又开办了国学院,这个国学的话题自然更加热闹了。不少自命通达之士,对此现象并不甚以为然,腹诽谑评,或竟去网上撰文批评,殊不罕见。但十五年来,国学热不唯未退烧,反而越烧越似具有正当性,早已成为大陆之重要文化现象,弗可漠视,亦非讥议反对所能奏效,却是反对者必须要认清的。
      大陆现今社会文化领域概可分为三大块。一块是“秀”的文化,亦即是时尚、流行、表现自我、敢现爱现。为了要现,化妆、美容、雕塑、健身、华服、轿车、豪宅、首饰、名牌等等自不在话下,吃喝玩乐,亦须尽情表现。第二块是钱的文化,与前者着重于消费不同,此处重在如何赚钱。于是投资、理财、炒股、买楼、抽奖、上MBA、讲人际关系学、看财经企管节目等,亦不在话下。除了这两大类之外,就是文化的文化,亦即聊文化、侃文化、玩文化、做文化的文化。虽然做文化的,做出来之文化大抵仍是用来秀或用来赚钞票,但操作着的,毕竟总是文化的内涵的、文化的事务,非流行时尚大众消费及营销企管可比,故可独成一域。
      不过,做文化玩文化谈文化的,又有什么可谈可玩的呢?
      马列毛那一套,不要说在文化界学术界站不住脚,就是现在共产党正如火如荼地推动着的“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也不再谈那一套了。资产阶级自由主义,亦久矣不复新鲜,且经九十年代中与新左派几场鏖战下来,在学界文化界势力日蹙。社会上又因承平日久,人民贪图经济富裕的生活,对民主不民主,并不那么在意,是以自由主义也无啥可说,至于欧美新思潮,现代化理论,乃是八十年代的热潮;九十年代以后,流行过一大阵子后现代。如今则是后现代之后,正不知该谈什么的时期。
      在这种情况下,你说,不回来谈国学,还能谈什么呢?
      国学,在晚清,具体内涵其实是指经学。因此绝没有一个弄诗词戏曲的人会被称为国学大师。到了五四以后,国学就变成了史学,胡适、傅斯年所谓“整理国故”,均是将国故视为史料而整理之,史学家钱穆也写过一册《国学概论》。如今呢?国学也者,范围指涉大异于前,实只是中国学问之概称。中国固有之学问,如经学、宋明理学、佛教、道教、孙子兵法、诗词歌赋,固然都可列入国学之林,就是中国学人文化人想要发展成具有“中国性”、“中国特色”的学问,亦都可以号称为国学。
      如此一来,国学就大可供喜欢玩文化谈文化的人驰骋了。社会上与国学相关的文化活动,包括儿童读经(其实是读各种文化典籍,甚或包含学古琴琵琶等才艺)、文化讲座、书院(其实就是私人文化讲座或讲会)、禅修、雅集、茶舍、中国风服饰制销、中国风油画水墨摇滚等。学界中号称国学或新国学的刊物里面,也是什么都有,敦煌、考古、民俗、现代文学、比较文学……靡不可见。
      这时,若脑子里仍是晚清那时的国学观,以为现今讲国学就是要恢复那“穷治语言文字以通经学”的学风,可就大错特错了。现在大陆上讲国学,只是在文化及信仰空虚的情况下,回归文化母体,想重建文化主体性而已。
      此等文化的心理需求,又是与大陆政治经济发展相应的,大陆目前整体感觉是自己已经“和平崛起”了,民族自信心及文化自豪感随之增强不少,人穷时,总是怨天恨地嫌娘丑;一旦发达了,就不免敬宗孝祖、建祠堂、修家谱,大陆目前正是如此。再说,一个自命已然和平崛起的大国,在学术文化上没有一点自己的货色,光靠稗贩洋人的东西,象话吗?此所以非讲讲传统文化,非昌复国学不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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