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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情的理解”略说

——以陈寅恪、贺麟为考察中心(节选)

时间:2014-01-06  来源:儒藏  彭华

      本文以“同情的理解”为例,以陈寅恪、贺麟为考察中心,对近代中国的学术转型在点和面上进行叙述与分析。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现象扫描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史学家陈寅恪的“同情之了解”一说,陈寅恪自己称之为“了解之同情”,认为这是“真了解”古人学说的不二法门。陈寅恪正式申论此说的时间是 1930 年, “凡著中国古代哲学史者,其对于古人之学说,应具了解之同情,方可下笔。……所谓真了解者,必神游冥想,与立说之古人处于同一境界,而对于其所持论所以不得不如是之苦心孤诣,表一种之同情,始能批评其学说之是非得失,而无隔阂肤廓之论” [i]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无庸置疑,在近代中国的学者群中,陈寅恪是第一个将“同情”与“了解”结合在一起并且正式行诸文字的学者,也是将其作为理解古人或古代思想的态度或方法的第一人。其实,倡导此说、阐述此说的,还有一位重要的人物——哲学家、哲学史家贺麟,而大致同时代的其他学者亦有类似的说法。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在贺麟看来,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之成功得力于两点,“第一为以分见全,以全释分的方法”,“第二,他似乎多少采取了一些钱穆先生所谓治史学者须‘附随一种对其本国已往历史之温情与敬意’的态度。他只是着眼于虚心客观地发‘潜德之幽光’,设身处地,同情了解了古哲,决不枉屈古人。既不抨击异己之古人,亦不曲解古人以伸己说” [ii] 。贺麟的这一分析,有两点颇可注意:第一,贺麟压根没有提及陈寅恪之名,反而提到的是钱穆,并且推测汤用彤所谓“同情之默应”似乎来源于钱穆的“对其本国已往历史之温情与敬意”的态度 [iii] ;第二,贺麟所云“尚友千古之同情态度”,结合他自己的相关阐述,似乎暗示“同情了解”一说还有更为久远的渊源。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1941 年,贺麟在名篇《儒家思想的新开展》中说:“在我们看来,只要能对儒家思想加以善意同情的理解,得其真精神与真意义所在,许多现代生活上、政治上、文化上的重要问题,均不难得到合理、合情、合时的解答” [iv]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1943 年秋,贺麟谈及思想的三种方法,一是“逻辑的方法”,二是“体验的方法”,三是“玄思的方法”;而所谓“体验的方法”,即是“用理智的同情去体察外物,去反省自己”,“要了解一物,须设身处地,用同情的态度去了解之” [v]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1946 年,贺麟概述《文化与人生》的三个特点,一是“有我”,二是“有渊源”,“我的思想都有其深远的来源,这就是中国传统的文化和儒家思想。篇中不惟对孔孟程朱陆王有同情的解释,即对老庄杨墨亦有同情的新评价,以期发展其特点,吸取其教训” [vi]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大致说来,持有“同情的理解”一说的学者,不仅有史学家陈寅恪、钱穆,而且有哲学家、哲学史家贺麟,还有哲学史家汤用彤以及哲学家、哲学史家唐君毅等人,堪称“共同语言”。从时间上看,最早行诸文字的是陈寅恪,但很难因此而判断其余诸人之此说即来源于陈寅恪;易言之,与其说是“前后沿袭”,还不如说是“英雄所见略同”。通过下文之“渊源探索”,可知“同情的理解”一说既有中国古学之渊源,亦有西方哲学之渊源,此足为力证。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渊源探索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结合中外文献加以考察,“同情的理解”一说既有中国古学之渊源,亦有西方哲学之渊源。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从“古今”角度考察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贺麟所云作为思想方法之一的“体验的方法”,即是“用理智的同情去体察外物,去反省自己”,“要了解一物,须设身处地,用同情的态度去了解之”,“宋儒最喜欢用体验。宋儒的思想可以说是皆出于体验。而朱子尤其善于应用体验方法以读书。他所谓‘虚心涵泳’、‘切己体察’、‘深沉潜思’、‘优游玩索’皆我此处所谓体验方法” [vii] 。贺麟的“同情的理解”说,也可寻踪于明末清初的思想家王夫之。王船山研究历史哲学的方法可分作三点来讲,第三点即“体验方法”,“王船山复用设身处地、同情了解的体验方法去得到他的历史理论” [viii] 。又如,南宋史学家吕祖谦早就提出:“观史当如身在其中,见事之利害、时之祸患,必掩卷自思:使我遇此等事,当作如何处之?”(《东莱先生遗集》卷十九《杂说》)吕祖谦此说,当为陈寅恪“了解之同情”说的来源之一。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从“中西”角度考察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研究者们业已注意到,陈寅恪“了解之同情”说有来源于西学者,如英国现代历史学家柯林武德、德国思想家赫尔德。陈寅恪使用此词来自其游学欧美的学术阅历,或是翻看西方哲学书籍、史籍,或是借助吴宓的帮助,或是间接来自师友白璧德 [ix] 。至于贺麟的“同情的理解”说,可从德国哲学家黑格尔的辩证法和法国哲学家亨利·柏格森的直觉说中寻觅渊源。除此之外,陈寅恪的“了解之同情”说、贺麟的“同情的理解”说,其实在更大程度上共受德国古典诠释学的影响,其中又以陈寅恪最为典型。仔细阅读施莱尔马赫、狄尔泰、加达默尔等人的诠释学理论著作中 [x] ,均不难发现这一点。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如何可能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理解的前提: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不管是陈寅恪也好,还是贺麟也好,其“同情的理解”均预设了一个共同的理论前提:“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即人类均具有共同的人性或本心。换句话说,只有承认“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理解才在根本上成为可能。进而言之,人类只有凭借本心,并从本心出发去理解他人,并且在感情上发生共鸣,才使得人与人之间互相理解。所谓“同情的理解”,在理论上实即奠基于此。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理解的中介:史料扩充,诗史互证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毫无疑问,文献资料(传世的 / 出土的 [xi] )是我们进入古人精神世界的桥梁和通道。在此层面上,作为史学家的陈寅恪深有体悟。诚如研究者所言,陈寅恪对于“探索史学逻辑”,对于研讨“历史中的因果与偶然”,他“似乎全无理论兴趣”,其贡献“只能限于史料扩充和方法改进”,“其最大突破在诗文与史志互证之法”,“他的史学兴趣主要在原料的发掘和考释”,“他对新史学的贡献,首推史料扩充” [xii]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理解的实现:设身处地,论世知人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由“论世”而“知人”,在古代中国有着颇为久远的传统。孟子说:“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孟子·万章下》)朱熹说:“ 论其世,论其当世行事之迹也。言既观其言,则不可以不知其为人之实,是以又考其行也。 ” [xiii] 在王国维看来,由“论世”而“知人”具有更为宽泛的方法论意义,“欲知古人,必先论其世;欲知后代,必先求诸古;欲知一国之文学,非知其国古今之情状、学术不可也” [xiv]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诚能“论世”而“知人”,方可合理、合情解读古人之言行,即如孟子所云,“ 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 ”(《孟子·万章上》)。按照朱熹的理解,孟子此语已有设身处地、同情理解的意蕴 [xv] 。 章学诚说,“不知古人之世,不可妄论古人文辞也;知其世矣,不知古人之身处,义不可遽论其文也”(《文史通义·文德》),意思更为鲜明。王国维糅合孟子上述二说,认同这一理解方法,“是故由其世以知其人,由其人以逆其志,则古诗虽有不能解者寡矣” [xvi]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如何由“论世”而“知人”,如何设身处地、同情理解古人及其思想,先贤和时彦都不约而同地注目于编年体著作,尤其是年谱一类著作。陈寅恪推崇“司马君实李仁甫长编考异之法” [xvii] ,即本斯旨。贺麟作《现代西方哲学讲演集》往往先述哲学家所处之时代及其生平,亦本斯旨。贺麟在抗战军兴所作《德国三大哲人处国难时之态度》,尤为光辉而典范 [xviii]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结语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毋庸置疑,后人在理解古人或前人及其历史与思想时,都不可避免地具有自己的“先入之见”(“先行具有”、“先行视见”和“先行掌握”等),“解释从来就不是对先行给定的东西所作的无前提的把握” [xix] ;所谓恰如其分地“感同身受”,实际上只能是无限地“逼近”而已。换句话说,后人对古人、前人的理解,确实有程度的高下、量度的大小之区别,甚至有大方向的、本质性的差异;但我们仍然坚信,只要大方向是合理的、正确的,我们就有信心通过不断的探索、体验、理解(“善意同情的理解”),直接“升堂入室”而进入古人、前人的“心灵世界”,并无限制地逼近古人、前人的“心灵深处”,直至恰如其分、一如其人地“感同身受”。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说明:《“同情的理解”略说——以陈寅恪、贺麟为考察中心》,初稿载《“中国传统学术的近代转型”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中国·上海, 2009 年 10 月,第 436 - 446 页。修订稿载《儒藏论坛》第五辑,成都:四川文艺出版社, 2010 年 12 月,第 32 - 58 页;《中国传统学术的近代转型》,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1 年 2 月,第 333 - 346 页。压缩稿载《善道》创刊号,四川·成都, 2010 年 7 月,第 15 - 20 页。本次所刊,即该文之压缩稿。】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彭华(四川大学国际儒学研究院、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教授)

[i] 陈寅恪:《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上册审查报告》( 1930 年),《金明馆丛稿二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0 年,第 247 - 248 页。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ii] 贺麟:《五十年来的中国哲学》,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 1989 年,第 22 - 23 页。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iii] 按:“对其本国已往历史之温情与敬意”出自钱穆《凡读本书请先具下列诸信念》,《国史大纲》(修订本),北京:商务印书馆, 1994 年,第 1 页。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iv] 贺麟:《儒家思想的新开展》( 1941 年),《文化与人生》,北京:商务印书馆, 1988 年,第 17 页。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v] 贺麟:《读书方法与思想方法》( 1943 年),《文化与人生》,第 178 页。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vi] 贺麟:《序言》( 1946 年),《文化与人生》,北京:商务印书馆, 1988 年,第 1 - 2 页。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vii] 贺麟:《读书方法与思想方法》( 1943 年),《文化与人生》,北京:商务印书馆, 1988 年,第 178 页。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viii] 贺麟:《王船山的历史哲学》( 1946 年),《文化与人生》,北京:商务印书馆, 1988 年,第 260 页。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ix] 陈怀宇:《陈寅恪与赫尔德——以了解之同情为中心》,《清华大学学报》, 2004 年第 4 期,第 23 - 31 页。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x] 参看以下两种文献:( 1 )洪汉鼎:《诠释学——它的历史和当代发展》,北京:人民出版社, 2001 年,第 16 - 29 页;( 2 )洪汉鼎:《编者引言:何谓诠释学?》,《理解与解释:诠释学经典文选》(修订本),洪汉鼎主编,北京:东方出版社, 2006 年第二版,第 14 - 27 页。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xi] 此指传世文献与出土文献,即王国维所说的“二重证据”(《古史新证——王国维最后的讲义》,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 1994 年,第 2 - 3 页)。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xii] 许冠三:《新史学九十年》,长沙:岳麓书社, 2003 年,第 229 - 230 、 261 页。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xiii] [ 宋 ] 朱熹:《四书章句集注》,北京:中华书局, 1983 年,第 324 页。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xiv] 王国维:《译本〈琵琶记〉序》( 1913 年),《静庵文集续编》,《王国维遗书》第五册,上海:上海古籍书店, 1983 年(据商务印书馆 1940 年版《海宁王静安先生遗书》影印),第 35 页。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xv] [ 宋 ] 朱熹:《四书章句集注》,北京:中华书局, 1983 年,第 306 页。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xvi] 王国维:《玉溪生诗年谱会笺序》( 1917 年),《观堂集林》卷二十三,《王国维遗书》第四册,第 23 页。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xvii] 陈寅恪:《杨树达论语疏证序》( 1948 年),《金明馆丛稿二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0 年,第 232 页;北京:三联书店, 2001 年,第 262 页。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xviii] 贺麟:《德国三大哲人处国难时之态度》,重庆:独立出版社, 1934 年。 书中介绍了 歌德、黑格尔、费希特 三大哲人的生平和思想,对他们的爱国主义思想和言论作了详细的叙述。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xix] [ 德 ] 海德格尔著,陈嘉映、王庆节译:《存在与时间》,北京:三联书店, 1999 年第二版,第 176 页。 JyL儒藏网——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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